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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date 文章 “怀念李宗平老师”
2026-04-15 19:40:23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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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李宗平老师 2025-02-26T23:49:00.000+08:00 线粒体

高一开学那天,我和一众新同学坐在教室里,看着从前门走进来的一位个头不高、年龄不小、气度不凡的老师。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就是“李伯伯”、“李教授”、“全三中最没素质的老师”,也不知道他和我之间将发生的诸多值得玩味的经历,更不知道今天我会如此虔诚地追忆和他相处的一切。然而有些事情无法预知,因此直到我和那座学校挥手作别,我才恍然察觉:

那是我整个高中最敞亮的岁月。


初次见到李老师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他颇具个性的说话口音和嗓音。他说话比较摇滚——对就是摇滚rock and roll的那个摇滚——这是我现在才想出来的当时我没有很好的形容只说他是“烟嗓”、“口音重”之类。李老师开学第一课也承认了他说他的普通话不好。当时同学们私下都喜欢学他讲话因为他讲话非常有“韵味”从中又爆出过不少的梗。比如我最钟情那句“你再不要nè”说的时候一定要用烟嗓要不着调。“nè”就是“那”可以指代一切东西这是一个伟大发明。假如你想让一个人不要做一件事或者不要有某种情绪不管他要做什么或者有何种情绪你都可以说“你再不要nè”具有高度概括性。毛主席教导我们“人民的语汇是很丰富的生动活泼的”我看毛主席说得很对嘛

李老师就用这种说话方式教让我很头疼又很喜爱的一门科目——数学。老实说,高中三年我并没有好好学习,数学也一样。那时候我的作业写得并不好,有时候甚至不交。而李老师又好像特别关照我似的,不管我交没交、写得好不好,他总要对我“指点一二”。每天上数学课前,我都要胆战心惊地坐在教室里,把课本摆得整整齐齐,心里预演着可以预见的风暴。上课铃响了,李老师迈着八字步走进教室,手里拿着该死的《导与练》,眉头紧皱。这时候我就要开始考虑我稍后的狡辩辞。李老师随即干净利落地大喝一声:

“付宇轩!”

我就要直挺挺地坐起来,眼神恳切地望着他,像朝鲜人见了金将军一样。

“你的昨夜(作业)写了没有啊?”他的眼镜框闪着寒光,语调流露出一百个不信任。

“写了”我急忙点头答道。然后我低头望一眼桌上一丝不苟摆好的《导与练》“昨夜”写是写了可惜不是昨夜写的是上节课刚抄的。我的这个行为多少是有点“nè”的。

“来!同桌检查一下!”李老师像陆军元帅一样大手一挥,仿佛胜券在握,嗓音里的重金属浓度严重超标。

我的大才女年级第一同桌便拿过我的《导与练》,翻开浏览起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我抄得凌乱草率,但是她今天可能故意眼神不大好,跟李老师汇报道:“他写了!”

“噢——写了!”此言显然带有讽刺意味——反正还有下次,你小子等着。我在纸条上写下一篇长达十个字的感谢信,递给我的同桌,感激她包庇之恩。现在想来,大才女应该是高中期间少数对我始终不错的同学,可惜我的感谢纸短情也短。

过了这一关这节课我又可以摸鱼了而李老师才开始沉浸在他的数学世界中。他的讲课内容充实数学逻辑清晰精要与同学们互动频繁高效将数学真正在小小的课堂上变活。那些志在考985、211的同学们听得津津有味、深受启发他们潇洒飘逸的笔记写满了青春的狂放面红耳赤的争论道尽了学识的深邃。而我和他们不同我只能在热烈氛围的边角落寞地感时伤怀为我乱糟糟的高中生活打上一个又一个缺乏底气的QED。

在课堂上抓不住我,在别的地方李老师总有他的办法。学校每周安排一次数学周测,专门用来提高学生的数学成绩。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昨夜”抄得再好,周测做不出来,不就原形毕露了嘛!这我可比较慌,只好痛定思痛,认真复习一周。上了周测考场,一通胡诌。本想着这次又得挨一番“指点”,没想到撞了狗屎运,考到了全班第二十名。这下你老李没话说了吧!于是乎上课铃响了,我翘着二郎腿,可谓扬眉吐气。李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周测卷,大喝一声:

“付宇轩!”

我吓得赶紧把腿放平,又对金将军行起注目礼来。

“你到底学着没呀?考逑上那么两分!”他的眼镜框闪着寒光,语调流露出一百个不信任。

我傻眼了——全班第二十你还要我怎样然而这次李伯伯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像最终BOSS那样迈着八字步接近我站在我身后。我吓得大气不敢出随后不出所料李伯伯厚实的大掌便慈祥地拍打在我的后脖颈上一拍一顿地说道

“就这么两个题!还做不对!丢死人了!……”

清脆的掌声回荡在教室中,犹如摇滚乐的鼓点;看不出来李老师原来颇具菲尔·柯林斯风骨。一曲终了,李老师意犹未尽地迈回讲台,留下我的后脖颈不太慈祥地隐隐作痛。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为啥呢全班五十多个人我考二十名很过分吗我百思不得其解我觉得李老师一定对我有意见我甚至觉得自己将来绝对是个不凡人物因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时高斯和洛必达登上了讲台而我依然在热烈氛围的边角落寞地感时伤怀今天还因为此事格外感伤。大才女传来一张长达三个字的慰问信“没事吧”她的纸虽短但这份恰如其分的关切之情余味悠长让我知道原来这些考985、211的同学中间也有不拿我当笑话看的真是可喜可贺啊

就这样过了一节课。下课后“菲尔·柯林斯”叫我去办公室见他。我以为他鼓打得不尽兴要给我加一场encore。然而进了办公室他抽着烟又无奈又关爱地笑着告诉我爸爸很关心我的学习所以他才对我要求严希望我争气一点。我看着他随后低下了头。这就是我在家中扮演的角色呀一个被寄予厚望的所谓“聪明孩子”总会有人来督促我演好这个附加给我的完美剧本还说什么呢只是感到什么“郁邑”呀“侘傺”呀“穷困”呀都消失了而对于李老师及他的数学课却增加了几分惭愧。

虽然有我这样不省心的学生,充当班里的不稳定因素,但李老师作为班主任,治班相当有一手。绥靖主义的班主任,对班里的什么事情都不过问,管理缺乏底气,不敢出手约束学生。极权主义的班主任,对班里的什么事情都要插一嘴,从来不考虑学生意见,喜欢小事化大。而李老师则摒弃了这两种主义的弊端,绵里藏针,把一个咋咋呼呼的理科班治理得井井有条,而且莫不从服。因为李老师说话比较接地气和实际,又很有幽默感,从而使风气比较务实;不像一些学者摆架子,张口闭口大道理,一朝曝出丑闻就令人忍俊不禁,反而不能使人信服。

不过可惜之处在于后来我离开了李老师的麾下转到了文科班。起因是我觉得理科班学习压力太大不太适合我这种纨绔子弟而文科班看起来风花雪月仿佛离那些激烈的竞争很远。然而文科班的同学和老师一点也不摇滚再加上那时候我乱弹琴我就在全校变成了过街老鼠。还是在儒雅氛围的边角落寞地感时伤怀还是每天写着缺乏底气的QED甚至还要承受人们的非议……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宇轩转班每天写抑郁日记。当我步过隔壁李老师的班我的青春故地再度听到李老师的“烟嗓”再度听到那些从前令我头疼的数学概念再度想起他对我的“指点”我只好偷偷地用余光瞟一眼讲台上潇洒的他然后在落满灰尘的心底留下一个无奈的省略号。固然李老师的大掌总是慈祥地落在我的后脖颈上固然我需要仰赖大才女帮我混过一次又一次突击检查固然高斯和洛必达的学问跟我扯不上什么关系固然理科班一些同学咋咋呼呼、吵吵闹闹但是和文科班小人的算计、伪君子的嘴脸、学者的反动相比活在那些看不懂的公式中是多么幸福呀活在那种有问题哪怕用打骂和脏话解决也不用尔虞我诈解决的环境中是多么痛快呀只是若干年后我可能会面对自己并不那么闪亮的学历证书而悔恨但是我至少不会因为高中的生活而遗憾。

每个人都需要学习历史,为了认识自己,又需要学习自己的历史。而在我的高中史中,写着李老师和他所教的数学的那一章行笔草率,使我不忍卒读。我高中的历史写得一点也不好,我的高中历史学得也不怎么样。李老师会对我失望的,历史老师也会鄙视我的。难道逃避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吗?我多么想问问当年那个写下转班申请的自己!

就这样在夹缝中度过了高中的最后岁月,在运气使然的情况下,我最终在高考中考取了一个还不差的大学。我至今也不知道李老师怎么想,或许他认为我可以做得更好,或许他还觉得“付宇轩,不学嘛”,不管他怎么想,我都高兴有一位老师能真正地关注我的学习,而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高考结束后学校为了奖励本次高考成绩突出的师生举办了一次奖学金颁发仪式。我作为领奖学生中的一个拿着受之有愧的奖学金站在领奖台的后一排前一排站着领奖的教师。定睛一看我愣住了前面穿着标志性蓝色衬衫、黑色西裤的个头不高的背影正是李老师。他大概没有发现我在他身后吧他或许甚至没有想过我有资格站在这个台上。我很想跟他打招呼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跟他说过话了我甚至不怕他在这个台上像两年前那样给我来一场drum solo。然而有些事情可能是命运的安排这时他突然无意地转过身来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身后的我。

我瞠目结舌地望着他,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随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我便挺起胸膛,献给他我三年中最骄傲的笑容。\blacksquare